愚品（Bāla Vagga）

第60偈

此偈是对憍萨罗国波斯匿王（King Pasenadi of Kosala）与一位男子所说，旨在指出：时间与路程的长短，会随着经历者的心境而显得不同。

睡不着的人，仅仅一夜也仿佛漫长无尽；行路至疲惫的人，仅仅一由旬也遥远万分。同样地，愚人即缺乏智慧、不知今世与来世之利益、不明正法（saddhamma，如三十七菩提分法与四圣谛等）的人，也就必须在生死轮回（saṃsāra）中流转不息——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生老病死，漫长而无有尽头。

其寓意是：绵延不断的苦，并非仅仅来自外境，而是来自尚未找到出路的心。因此，勤于闻思与修行正法，正是缩短生死轮回的道路。

第61偈

此偈是对住在王舍城（Rājagaha）的一位比丘所说，缘于大迦叶长老（the Elder Mahā Kassapa）的弟子之事，讲的是择友之道。

世尊教导说：若找不到胜过自己或与自己相等的朋友，就应当坚定地独自而住，胜过与愚人为伴——因为在愚人身上，找不到真正的友谊。在正法之道上的真正善友，是引导我们趋向戒（sīla）、定（samādhi）、慧（paññā）的人；而愚人只会将人拖向堕落。

其寓意是：正念地独处，仍比拥有引人败坏的朋友更为安全。若能选择善友固然好；若不能选择，则坚定安住于法而独自而住，自然更为殊胜。

第62偈

此偈是对阿难富翁之子、名叫穆拉西里（Mūlasiri）的富翁所说，缘于对财富与儿女的执著。

愚人常因贪惜而烦忧，想着"我有儿女，我有财富"。但其实连自我尚且没有，因为诸蕴（khandha）并非真正属于我们；当死亡来临时，什么也带不走。既然连自身都无法执为己有，那么儿女与财富，又能从何处成为我们的呢？

其寓意是：莫让对终将别离之物的执著焚烧己心。要懂得以慈爱与智慧运用财富、照顾儿女，而不迷执它们永远属于我们——如此，心便会变得轻松安适。

第63偈

此偈是缘于扒手与众人之事而说，讲的是自知者与自迷者之间的差别。

世尊指出：自知愚痴的愚人尚可算得上几分智者，因为这份自知为他开启了甘愿学习与改正的道路。但自以为是智者的愚人，却把自己封闭于新知之外，那才是真正的愚人——因为自迷使他永无进步之日。此外，亲近真正的智者，还能带来从戒行乃至明（vijjā）与神通（abhiññā）等种种功德。

其寓意是：承认自己尚未明白的谦逊，是通往智慧之门；而自恃博学，则是把自己囚禁于黑暗中的墙壁。

第64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优陀夷长老（the Elder Udāyī）虽然亲近诸长老，却未能领受正法之事。

世尊譬喻说：愚人纵使终生亲近智者，也不能了知正法，犹如那汤匙每日都在锅中搅汤，却从不知汤的滋味。因为他并未用心领纳、如理思惟。若心不开纳、又不着手实践，身体上的亲近毫无助益。

其寓意是：能亲近师长，或多闻正法，并不保证便能获得智慧。要紧的是专注地听、审慎地思惟，并落实于自身修行——否则也不过是一把从未尝过滋味的汤匙。

第65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波梯耶（Pāṭheyya）城的比丘们能迅速通达正法之事，与前一偈相对照。

与汤匙不同，智者（viññū）即具智慧之人，纵使只亲近智者片刻，也能迅速了知正法，犹如舌头稍一触及食物便立刻知味。因为他的心已具备，以智慧为资，又专心领纳。因此，通达正法的迟速，在于心的品质，而非时间的长短。

其寓意是：应当勤于陶冶己心，使之常具信心与好乐求知。当亲近善友（kalyāṇamitta）的机缘来临时，即便只是片刻，也可能成为人生的转折点。

第66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患麻风病的苏波菩陀（Suppabuddha）之事。

世尊指出：劣慧的愚人，往往使自己成为自己的仇敌，到处造作那将以辛辣苦果反烧己身的恶业（pāpa-kamma）。外在的仇敌尚只能加害于此一生，而自己所造的恶业，却会跨越世世生生地追随而给报——实为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的祸患。

其寓意是：在做任何事之前，都应思量其果报会不会反过来伤害自己。断恶，因而等于是保护自己免受最凶险的仇敌——也就是自己的恶业。

第67偈

此偈是对一位农夫所说，缘于那日后为造作者招致苦恼的行为。

世尊立下判断的准则：凡是作后反而要于事后懊悔、在领受其果报时泪流满面地哭泣的业，那业便称为不善之业。因为这表明该行为违逆正法，故给出的果报是苦与追悔的懊恼。

其寓意是：在决意做任何事之前，先问问自心："日后我会为此事后悔吗？"若答案是肯定的，就应当止息——因为善业绝不会在身后留下泪痕。

第68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名叫苏摩那（Sumana）的花匠之事，就善业一面而言，与前一偈相对照。

与不善业相反：凡是作后不须于事后懊悔，反而在领受其果报时充满、欢欣、悦意的业，那业便称为善业。因为立足于善的行为，无论在造作之时或果报现前之际，都给出快乐与喜悦的果报。

其寓意是：事后随之而来的心安，正是我们走对了路的印证。当选择去做那使你自豪、能含笑忆念的事——那才是真正为自己积累快乐。

第69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莲花色长老尼（the Elder Nun Uppalavaṇṇā）之事，讲的是尚未给报之恶。

世尊告诫说：只要恶业尚未给报，愚人便以为恶如蜜甜，即视自己所造的不善为可欲、可爱、可意，甜美如蜜。但一旦恶业成熟给报，那时他便遭受极其惨重的苦——起初的甜美，到头来反成苦涩。

其寓意是：莫以一时所得的快乐来判断行为的价值。今日看似芳香甜美之事，或许在来日暗藏苦涩之果。应当放眼远观将随之而来的果报，然后再作抉择。

第70偈

此偈是对鸯伽（Aṅga）与摩揭陀（Magadha）两国的大众所说，缘于严持苦行却无智慧的裸形外道阇婆迦（Jambuka）之事。

世尊指出：愚人纵使每月只以一支茅草尖端沾食进餐，行此极端的苦行，他也得不到那种修行果报的十六分之一——已证悟正法者（saṅkhāta-dhamma），即从须陀洹（sotāpanna）以上、以智慧证入正法的圣者。

其寓意是：缺乏智慧引导的自我折磨式修行，并不能导向解脱。要紧的不是外在苦行的严酷，而是增长那真正证悟正法、能引心出苦的智慧。

第71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形如蟒蛇的饿鬼（peta）之事，讲的是迟缓给报之恶。

世尊譬喻说：所造的恶业不会立即给报，犹如今日刚挤的牛奶不会立刻变酸。但那恶业会静静地慢慢追随焚烧愚人，犹如被灰所覆盖的火——外表看似已熄，其实内里仍在闷烧，随时可以复燃。因此，果报的迟缓并非解脱。

其寓意是：莫因见作恶后尚未见报而放逸。业的果报只是在等待成熟之时。因此，急于断恶、积累善德，才是唯一不必时时惊惧于灰下之火的道路。

第72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头被铁锤所击的饿鬼之事，讲的是对愚人有害的知识。

世尊指出：知识——此处也涵盖技艺、地位与名声——在愚人身上生起时，反而只为损害，因为他把它用于邪途。那知识因而摧毁其善德，使他的智慧堕落，而非将其抬升；知道得越多，就越迷己、越恼害他人。

其寓意是：知识与才能只是工具，究竟成为福还是祸，取决于使用者。若缺乏戒德与智慧的驾驭，知识便会成为伤害自己与他人的利刃。

第73偈

此偈是对善法长老（the Elder Sudhamma）所说，缘于比丘对利养、名位、荣誉的非分企求。

世尊指出愚痴比丘企求自己实无之物的过患：他企求赞誉——明明无信无戒，却也想让人称赞他有；企求众比丘簇拥围绕自己；企求在住处中掌大权；又企求获得众居家人的供养。这些贪欲，无不出自那趋向利养恭敬、而非趋向正法的心。

其寓意是：修行之人应当防范贪求出头显名，因为一旦心执著于外来的认可，便会远离那作为真正目标的内在寂静。

第74偈

此偈是对善法长老（the Elder Sudhamma）所说，承接前一偈，讲的是愚痴比丘的嫉妒与我慢。

世尊指出：愚痴比丘常生起这样的念头："愿居家人与出家人两众都明白，唯我一人办成此事，唯我一人应对一切大小事务拥有权柄。"因这样的念头，嫉妒——即于六根门生起的爱欲——与我慢（māna）——即以自己较他人为胜、为等、为劣的攀比——便日益厚重、根深蒂固。

其寓意是：想把一切重要性独揽于己一身的贪欲，正是那啃噬己心的嫉妒与我慢之源。应当训练己心，于他人得利时随喜，并懂得谦下，如此方能脱离攀比之火。

第75偈

此偈是对众比丘所说，缘于善法长老（the Elder Sudhamma）之事，总结利养恭敬与出苦之道的教训。

世尊清楚地分辨：作为获得利养之因的行道是一回事，而趋向涅槃（Nibbāna）的行道则是另一回事——二者背道而行。身为佛陀弟子的比丘既明了此理，就不应喜好利养恭敬，而应增长远离（viveka），即身、心以及远离烦恼的寂静寂寞，令其不断相续。

其寓意是：带来名声之道，与导向解脱之道，两相背驰。志求真寂静者，因此必须敢于放下对赞誉的喜好，转而培育内在的远离——那正是通往出苦的直道。